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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家熙·王君青印象

时间:2014-08-23 16:18:22 来源:网络转摘 编辑:本栏目管理 点击量:1675

王君青62岁便照

王君青《贵妃醉酒》

    王君青这位青衣花旦演员的大名,我是1955年5月在天津报纸的戏剧广告栏里初次见到的。当时我在天津耀华中学(十六中)读书,早已非常迷恋京剧,见这位初来天津的新演员在荣业大街的聚华戏院演出,就去看了一场《拾玉镯•法门寺》(代大审)。那是一个日场戏,让我和同去的同学没有想到,我们在一个小剧场看一位新人演戏,竟留下了相当美好的印象。这出戏自言慧珠发明了“一赶三”的演法,年轻的旦角演员群起仿效,王君青也不例外。但采取这样演法的人很多,并不是很容易讨巧的。我们感到意外的是,王君青这场演出真令人眼前一亮,花旦应工的孙玉姣、青衣应工的宋巧姣,都显示出不寻常的传统功底。演玉姣,蕴藉;演巧姣,娴静。唱作兼优。最后在“大审”中,她反串刘媒婆,一出场便忒有台风,幽默谐谑而又不涉俚俗。她当时只是一位25岁的青年演员,这三个角色都演得如此适度,真是值得赞赏。看了这场戏,我和同学都认为这是一位很有“台缘”的好演员。顺便提一下,那天还见到了一位优秀的青年老旦,当时每场戏时间都很长,开锣戏后第二出是赵鸣华的《行路训子》,她的嗓音很冲,而且有韵味,唱得十分提神。在赵鸣华制造了红火的舞台气氛之后,《拾玉镯》开演,王君青那优雅细腻的表演,能让观众静下来欣赏,镇得住舞台,这也不简单。
    不久,王君青就被天津建华京剧团约请到滨江道的新中央戏院长期挑梁演出。在大半年的时间里,我看了她很多戏。她的演出剧目非常丰富,那时非但每天登台,而且周六周日每天两场,每场戏码都很硬。一个周日,她日场演出《大•探•二》,夜场全部《玉堂春》,当时的《玉堂春》从“游院订情”到“监会团圆”,要演四个小时,十分繁重。她演的荀派戏很多,其中《钗头凤》《绣襦记》《霍小玉》《埋香幻》等剧目都颇有吸引力。在天气极其炎热的暑假期间,我和同学章文栢、李厚康曾一起去看王君青主演的《埋香幻》,那天的情景我们至今记忆犹新。《埋香幻》是荀派名剧,我那时已经在一些京剧刊物里看到过这出戏的唱词,印象很深,只是擅演这出戏的人不是很多。“小草常依萱草下,椿庭冷落甚堪嗟,檐前听得鹦鹉话,不知阿谁到我家?”王君青扮演的张盈盈出场这一段【西皮原板】,就以她清纯的气质、柔美的荀派行腔,将剧中一个早年失去父亲,偎依在母亲膝下,而又对生活充满向往的美丽少女形象展现在观众面前。张盈盈到庙中进香,遭遇小混混纠缠,她挣脱、逃离后迷路,遇到一个仗义的书生刘千锺,护送她回家。这一双纯真的少男少女,相互产生好感,途中张盈盈唱了一段【二六】“婚姻乃是人之本,濮上桑间受讥评”,这个两人缓步走圆场的表演,是这出戏独具特色的一个亮点,也是一个难点。王君青通过【二六】唱腔将纯情少女张盈盈的真挚情怀表露得自然而又贴切。我看这出戏,进一步认知了她的表演能力。荀慧生先生的戏,表演难度是很高的,像这种表现纯洁爱情的场景,分寸感很难掌握:做得不到,不能打动观众;做得过头,就会惹人厌恶。所以甚至有人觉得宁可不到也不要过头。我感到演员的艺术气质是极其重要的,演好荀派戏首先要气质好,王君青的表演首先就好在她有清华之气。同时,她很注意掌握分寸感。在十旦九荀的艺术氛围中,我看过很多演员的荀派戏,王君青是给我留下很好印象的一位。 

    当时京剧的生态环境还维持着历史以来的状态,剧团不是由国家统一养起来的,天津的建华、建新、扶新等几个剧团都有一支基本演员队伍,但也时常约请编制外的演员来担任主演,王君青就是在这样的体制下由建华约请,来较长期地做领衔主演的。天津是京剧的一个重镇,担任主演的演员们都知道,在天津,戏是很不好唱的。天津观众见多识广,对有才能的演员很爱护,同时即使很大的名角,若有纰漏也会轰然喝以倒彩。建华在几个民营团中以演京朝派传统戏为主,观众面非常之广。新中央在闹市中心,要维持稳定的上座率,必须有受欢迎的领衔主演。王君青到津不久就被建华约来,这在当时不是轻而易举的。而她能长期吸引观众,靠的确实是艺术实力。半年多来,她演出了不同流派、多种风格的大量剧目。她演的尚派戏《乾坤福寿镜》是按照尚小云先生的路数,前演胡氏后演寿春,也要演三个多小时。“失子惊疯”种种见功夫的技术性展现,后部寿春,她学习尚派花旦戏独特的演法,都有相当的水准。又有扮演前寿春后胡氏的崔熹云紧密配合,这出戏连演连满,很有市场效应。 

    王君青演出的《红梅阁》依循的是赵燕侠改编本,当时由于鬼戏在禁,赵燕侠和崔熹云将李慧娘改为在贾似道另一姬妾孙蕊娘的帮助下,扮作怨鬼搭救裴生一起逃出红梅阁。唱腔大多由荀腔衍化而成。这出戏情节曲折,王君青以面部表情的丰富取胜,后面“装鬼放裴”的表演又显示了她的武功基础,“乌龙搅柱” 和快节奏“圆场”,都赢得了热烈的舞台效果。
    1956年7月,王君青又一次来津,在建国道的民主剧场演出,我又连续看了她几场戏。这次她是率河北省元氏京剧团前来的,听说是元氏团知名度不高,天津不敢接纳,为了进津,元氏特别邀请在天津有影响的王君青领队。我看过王君青率元氏三位旦角合演的《四五花洞》,还有她和元氏当家武生盖月樵合演的《血滴子》。半个多世纪之后的今天,回想王君青能在当年天津京剧市场占有一席之地,我和同时看戏的一些老同学都是很有感慨的,那时期天津每天至少七八个剧场都演京剧,有“中国”“一宫”“新华”,又有“民主”“长城”,还有“新中央”“天华景”“共和”等等。全国剧团巡回演出四季不断,市场竞争很激烈。王君青初闯天津卫就能打响,在这个不易立足的大码头拥有了自己的观众群,放在当时的大环境中就更值得我们思考了。那时“四大名旦”都还活跃在舞台上,张君秋、赵燕侠、杜近芳均已独创一格,如日中天。一位后起的青年旦角演员,也能占地一席,王君青的经验,对我们今天的青年演员应该是不无启示的。
    王君青上世纪60年代成为陕西省京剧团主要演员之一。她的夫君王万琪是西北一带京剧首席鼓师,1956年言慧珠在中国唱片社灌制的《刺汤》《天女散花》《二堂放子》《坐宫》唱片,都是由万琪先生司鼓的,我很钦佩这位京剧乐队指挥。王君青的弟弟王君笙是著名琴师。1983年夏天,尚长荣先生率陕西省京剧团来上海演出,我得以结识了万琪、君笙先生,他们二位为尚长荣司鼓、操琴十数年,合作非常默契。尚长荣那次在上海亮相的特殊成功,使海上观众也领略了万琪、君笙二位的出色技艺。1984年6月上海举办“著名中年京剧演员交流汇演”,特约尚长荣、张学津、叶少兰、孙毓敏、刘长瑜等诸位合作,我应上海电视台等主办单位之邀,参与了这次活动的筹划。


1984年6月“著名中年京剧演员交流汇演”期间合影于上海电视台

前左起:艾世菊、王玉璞、高明亮、王万琪
后左起:李维康、孙毓敏、王志范、杨鸿康、王文军、王家熙、

叶少兰、李长春、耿其昌、尚长荣、刘长瑜

  在这两次演出期间,我与万琪、君笙二位先生都曾多次深谈,感到他们在艺术上都很有见地。这时,我才知道原来他们和王君青女士是一家人。83年我还认识了随陕团来沪的王门两位名演员:一位是君青女士另一胞弟、名小生王筠蘅;还有一位是筠蘅夫人、荀派花旦王熙苹,她是海上名旦王熙春的胞妹。君青女士一家,称得起西北一大戏剧望族了。

左起:王熙苹、尚长荣、王筠蘅、王家熙(1983年7月4日摄于上海)

    1999年10月中旬,我方在台下见到仰慕已久的王君青女士。当时我受邀请赴西安参加陕西省庆祝建国五十周年戏曲展演研讨活动。临行前,尚长荣兄热忱地打电话给君笙先生,让他关照我的行程,并郑重地嘱托为我引荐君青女士。我有幸来到早已心驰神往的文化古城,饱览了恢弘雄厚的名胜古迹,加上西安朋友们的盛情款待,使这次旅程让我永志不忘。

王万琪、王君青与王家熙

    此后,君青女士每到上海,我们都要畅谈一番。我才知道王君青女士是青岛人,自幼入科班学艺,基础扎实。她的荀派戏大多由何佩华先生亲授,荀慧生先生率团到青岛演出,君青女士有时间便到剧场观摩,还借机抓紧向何先生学戏。尤其是她还看过毛世来、许翰英二位先生数十个剧目的演出。特别有一个半年多的长时期给毛世来配戏,在山东随毛先生在几个重要的码头演出,如全部《十三妹》,毛世来饰何玉凤,踩硬跷;王君青饰张金凤,踩软跷。君青女士说:“毛先生的功夫叫人太佩服了,表演在离开能仁寺之前于壁上写字,他踩着硬跷蹿上椅子,难度已经很高,题字时单腿站在椅子上就更不是一般演员做得到的了。”他们合演尚派名剧《玉虎坠》,分饰伏氏和娟娟,有时调换着演,但无论青衣还是花旦,他们都踩跷登场。还演旗装戏《梅玉配》,毛世来饰韩翠珠,王君青饰苏玉莲。这期合作无疑成为毛世来的一次“传帮带”,王君青说她自己的收获太大了。在天津,她日日不断演出,也天天不断学习。崔熹云先生教了她很多戏,帮她排练又给她配二旦。在津演出之《红梅阁》《盘夫索夫》这些赵燕侠版本的剧目,还有《乾坤福寿镜》等戏都是崔先生给她排的。

    55年、56年那个大环境,可以说,对一位青年演员既是压力、也是动力。王君青见过“四大名旦”、张、赵、杜诸位大师名家,视野宽阔;她尊重传统,认真学习流派艺术,并且有很多实践机会。她是在京剧市场还处于良性循环的运作中,展现出自己的天赋和功力的。

    后来王君青正式拜尚小云先生为师,戏路子改为以尚派为主,是上世纪60年代初在陕西团的事。倏忽到了如今,天津于2011年4月初举行“尚派经典剧目展演”,王君青女士以82岁高龄出演了《四郎探母•盗令》的萧太后。我即时收到家乡朋友们纷纷来电,得知君青女士足蹬如此高底的“元宝式旗鞋”,依然步履稳健;身着尚小云先生生前所穿过的黄蟒,尤具大家风范;她的行腔吐字,特别是顿挫、抑扬,中规中矩地体现着尚派风格原貌,演唱、表演很有火候。王君青耄耋之年又一次载誉津门。

82岁在津饰演萧太后

身着尚小云先生当年旗装

    欣悉陕西即将为君青女士演剧生活七十年举办庆祝活动,并编印专集,我觉得很有意义。王君青是在我数十年看戏经历中留有较深印象的一位好演员,我谨记述一些自己不时忆起的印象,作为对这位京剧艺术家、教育家的诚挚祝贺。

2011年4月在津与金派花脸名票周春选合影

(原载 《中国京剧》杂志2011年第9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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